不可預料的貓毛敏感
每朝五時隔壁的西餅店就會開始做餅,碰撞不斷的鐵盆夾雜著偶爾的對話。今天的鐵盆好像分外嘈吵,活像一個熱鬧的工地。雖然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六月有點冷,但畢竟我住在渠邊,蚊子依然活躍。失眠令人煩躁,每到這些惱人的時候,我都殷切期待Samuel能過來撒一下嬌。
我有貓毛敏感,某些貓會讓我不停打噴嚏,最嚴重的時候連眼也張不開,但Samuel沒有。我一直都認為Samuel只是半隻貓,另外一半的他是頭美洲豹。他黝黑而龐大(至少在貓的標準而言),肌肉的線條修長結實,雙眼有神而且明亮,樣子又帶點英氣。我第一天來住的時候,他送了我一份禮物。在我睡眼惺忪之際他在隔壁房間又跳又撞,抓來一隻老鼠,將牠的頭咬出來,然後把老鼠身留在地上待我處理。他原始的狩獵習性足以令一個都市人留下非常深刻的印象,我彷彿一個原始人因為發現某種新事物而驚訝。多年前的科學堂我曾經解剖過一隻白老鼠,這次則是我第二次用手碰老鼠,不同的是,今次灰色的老鼠帶有餘溫,而且沒有頭。
大概五時半,鐵盆繼續敲打著,Samuel依然沒有過來撒嬌。他那天甚至沒有出現過在屋子裡。不過這是理所當然的,他又不是籠子裡的小雀。平時哪怕街外傳來的貓叫多麼微弱,他總會立馬跳上樓梯繞到屋簷,不消幾秒就不見蹤影,有時過一兩天才會回來,屋主和我也習慣了。沒有人知道他去過哪裡,將會去哪裡,從沒有人過問。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浪子。
他只有唯一一次撒過嬌。(好了,其實現在回想起來也不算是撒嬌。)屋子的老舊綠色大門壞了,但是屋主卻人間蒸發了幾日(後來獲告知原來她和男友跑到郊區歡度周末)。壞門的兩三天來,我只爬過出過那三四米高的牆一次,買了食物和香煙又回來了。我沒嘗試爬第二次,因為沒有梯子爬出去實在過於刺激,尤其是對於我這樣畏高的人。屋主回來的前一天,大概是出面在下雨沒有東西吃,Samuel忍不住在叫肚子餓。我把他貓糧最後的碎屑倒到碟子上,可是他好像沒看見似的,繼續在碟子旁叫。櫃子裡只剩下一個即食麵,我還在想他能不能夠吃的時候,他又出去找東西吃了,遺下我一個在房子裡吃即食麵。
之後某個下午,我在客廳用電腦,他在旁邊擾擾攘攘了好一會兒,然後忽爾跳到我膝上睡覺。過了一會我縱然要出門,卻發現自己無法拒絕他難得的和煦。這是我第一次感覺到跟人類以外的生物的羈絆。我一直認為「長命百歲」是極度無聊的一句話,活得自在就好,長不長壽又有何干呢。後來我發現,這話可以有非常自私但溫馨的意思 — 我喜歡你,所以請先不要死,好讓我們多見一面。我不知道貓一般有多長的命,只知道此行一別,或許就沒機會再見,惟有暗忖他長命百歲。
後來我有段時間很想養貓,但後來發現我想養的不是貓,是一頭黑色而且像美洲豹的貓。說是養,其實我理想的「養」不過是天生天養,只是人貓共住一室罷。Samuel是我渴望養貓的原因,也是我最後沒有養貓的原因,他的存在就像耶和華說自己是Alpha和Omega,是開始也是終結,也是某種永遠。我沒辦法找來這樣的地方讓他住,讓他能夠到處跑到處玩,也沒有辦法找來一樣的Samuel,所以養貓一事就此作罷。
某些事情是永遠的。
後來我離開了布宜諾斯艾利斯,輾轉到了智利的Valparaiso,在我住的地方有頭非常像老虎的老貓,鬢毛蓬鬆勃發,大家都叫他Tigre,也就是西班牙文老虎的意思。Tigre每天都會在屋頂的鐵皮上睡覺,等著旅館的斯洛文尼亞老闆送上食物。我想Tigre年輕的時候也像Samuel一樣,對於往事頭也不回,幕天席地到處闖盪。